卢新华与“伤痕文学”四十年

文 · 桑宜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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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來,溫哥華環球知靑文化月曁論壇組委會正在密鑼緊鼓地推進各項會務,籌辦在UBC大學校園里召開的”回顧與反思上山下鄉五十周年—— 環球知靑論壇”盛會,屆時將有海內外的諸多專家學者與會,筆者有幸邀請到了文友盧新華先生,他將于7月中旬先期到訪溫哥華,並擬作二場《傷痕》文學的主題演講,爲初夏的溫哥華帶來一股濃鬱的當代中國文學氣息,乃本地華人讀書界和文學愛好者的福音。

(一)
如今,回顧改革開放40年的歷程,盧新華無疑是當代中國文學史上一個標誌性的人物,年輕一代讀者或許對他感到陌生。1978年8月,上海《文彙報》以一個整版的篇幅,獨家刋發了復旦大學中文系新生盧新華的小説《傷痕》。從那時起,中國文學史上出現了一個新名詞:”傷痕文學”。雖然這僅是一個短篇小説,但她所展開的文學叙事波瀾壯闊,凄美絶倫,社會敎化意義深遠,遠遠超出了一篇普通小説的功效。今天的讀者大多崇尙風花雪夜的故事,及休閑類的慢生活讀物,對當年《傷痕》文學所揭示的人性殘酷與家庭悲情故事,早已淡出視線,或被塵封,或如煙雲散去,很少有人再談起了,甚至很少有年輕人知道盧新華和他文學成就。那一年,這篇小説讓歷經”文革”浩劫的中國人痛快地釋放出鬱積在心中整整10年的冤屈、苦悶和眼淚, 盧新華也因此爲中國當代文學史增添了”傷痕文學” 這樣一個厚重篇章。

(二)
上個世紀70年代末的中國剛剛從”文革”浩劫的惡夢中甦醒,面對不可知的未來,人們在思索,盧新華也在尋找自己的答案。1978年4月初的一個周末,剛剛以優異成績考入復旦大學中文系的盧新華,趴在未婚妻家小閣樓的縫紉機上,寫下了小説《傷痕》的第一句:”除夕的夜里,車窗外墨一般的漆黑……。”從此盧新華的命運緊緊地與它連在了一起。當他還在大學的課堂坐着聽課的時候,中國文學史便已經把他的名字刻上了汗靑。
盧新華曾這樣回憶他的創作經歷:”流着淚寫完的瞬間,我就感到作品一定是成功的。我深信羅曼·羅蘭的話:”只有出自內心的才能進入內心。”《傷痕》寫的是一個與親情和愛情有關的故事:女靑年王曉華,在”文革”中和被打成”叛徒”的母親決裂,離家出走,多年來對母親心存怨恨。爲了改造自己,也爲了能夠脫離”叛徒”母親,她選擇了上山下鄉,到渤海灣畔的一個農村扎下了根。在她的自我改造過程中,儘管作了最大的努力,但始終不能融合到主流的”上進”行列。戀人又由於自己的家庭問題而不能上大學,被迫中止往來。8年後,重病的母親獲得平反,渴望見女兒一面。當在農村揷隊的王曉華終于趕回家時,母親已經離開了人世。
盧新華説:”我並沒有王曉華的經歷。但我相信,現實中的王曉華們很難有勇氣寫這樣的東西。因爲《傷痕》發表時,十一屆三中全會尙未召開,”文革”尙未被否定,”黑五類”子女仍似驚弓之鳥,不可能去主動惹火燒身。另一方面,我在現實中確實也看到或聽到過大量發生在王曉華們身上的故事。可以説,”傷痕”一詞是”文革”留在我心靈中最深刻的印記。”盧新華如此闡釋《傷痕》的創作初衷,其實表達出了我們這一輩人的共同心聲。

(三)
40年後的今天,從記録着《傷痕》原稿的黑色筆記本上依稀還能看到當年被淚水模糊了的字迹,那個傍晩,盧新華的思緒猶如天啓,從心語中出來的文字是那么眞切、亦如清溪般汩汩流淌,那種感覺不是創作,而是記録歷史。截稿時,淚流滿面的盧新華早已被自己筆下的情節和人物深深打動。那一刻,盧新華覺得,即便自己死了,只要能留下這部作品,也値了。
遺憾的是當年這篇小説曾被老師認爲難以發表,盧新華只好把它當墻報稿交了差。幾天後的一個清晨,他發現在宿舍外樓梯拐角處的墻報欄,位于頭條位置的《傷痕》已被絡繹不絶前來觀看的師生們圍得水泄不通,很多女生流着淚默默地看着、抄着。連續數周,校園都沉浸在爭論與思考中。於是,《傷痕》在復旦大學的轟動很快引起了《文彙報》的注意,那時《實踐是檢驗眞理的唯一標準》的文章還沒有發表,”兩個凡是”的藩籬尙存,發表這樣的作品其風險可想而知。儘管報社大多數領導贊同發表,但爲了愼重,還是打出了小樣在上海各界廣泛徵求意見,經過3個多月的醖釀,文章改動了16處。1978年8月11日,《文彙報》終于以一個整版的篇幅刋登了小説《傷痕》。當天的報紙被搶購一空,最終加印至150萬份,盧新華和同學騎着自行車跑遍了學校附近的所有郵局,還是空手而歸。

(四)
追溯40年前的記憶,盧新華説:”其實眞正意義上的《傷痕》不是我寫的,是千千萬萬的中國人用他們在”文革”中遭受的苦難、血淚和生命體驗共同完成的一部作品。《傷痕》的轟動是衆緣所成。幸運的是,命運選擇了我來執筆。”言之鑿鑿,盧新華以他的一篇《傷痕》成爲了那個時代的文學代言人。
當年,《傷痕》的發表使盧新華一夜成名。1978年他榮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説奬,不久成爲”文革”後首批加入中國作協的會員,並獲得了很多榮譽。頻繁的會議演講、接待外賓讓年輕的盧新華開心過,但他很快就清醒了。畢業分配時盧新華儘管機會很多,但是經過一番思前想後,最終還是選擇了去《文彙報》當一名記者。
但是,此後發表的幾部小説就像被《傷痕》的光芒遮住了似的,都不曾引起特別的反響。有一天,盧新華突然向報社遞上辭呈,毅然”下海”經商;不久他又吿別妻子女兒遠赴大洋彼岸,開始了他留學美國的生涯。1986年,盧新華懷揣僅有的500美元來到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報到。敢於放棄榮譽和安逸,在盧新華的履歷上不是第一次,但是人生眞的一切歸零,僅靠勇氣,遠遠不夠。交完300美元注冊費,盧新華明顯感到底氣不足。有段時間,他甚至幻想着上學路上能撿到一張百萬英鎊的支票,以解燃眉之急。

(五)
那時每當周末,人們在洛杉磯西木區那璀璨的街燈映照下,經常可以看到一個穿着白襯衫、打着黑領結的東方靑年,與一群載着觀光客的白皮膚學生打工仔一起歡快地蹬着三輪車,瀟灑地甩着手招攬生意,那樣子十分引人注目,他就是盧新華。講起在美國蹬三輪車,盧新華全然沒有國內所傳的”傷痕作家”在異國以蹬三輪潦倒度日的悲情苦態;相反,那段多姿多彩的生活至今還讓盧新華興奮不已。”晩上打工不會影響上課,還能免費練習英語口語;不僅能鍛煉身體,還能掙到小費;最重要的是,它能幫助我卸下曾經的光環,一切從零做起。”就這樣憑着蹬三輪掙來的錢,兩年後盧新華拿下了碩士學位,並把妻子、女兒接到了美國,有人説盧新華不識時務,也有人説他不夠安分。但千帆競過,盧新華始終保持着寵辱不驚的微笑。其實,盧新華心中早有志向,當初他的去國萬里,就是爲了今天更好地回來圓那個心儀已久的文學夢。

(六)
1998年,盧新華的小説《細節》問世,內容描寫了一個詼諧、通達、善良、關注生命細節,最終魂斷美國的留學生故事。2004年,他又一部力作《紫禁女》出版,故事講述了女主人公”石女”與三個戀人的情感糾葛,揭示了中西方文化在碰撞中對本民族的影響。從認知的視角來看,盧新華在人生道路上兜了一圈,看似回到原來的起點,卻更上了一層樓
盧新華談及寫這篇小説的體會時,説了這樣一段話:”‘傷痕文學’實際上是對極左政治思想運動給一個普通家庭造成的傷害的深刻揭露,儘管它使當代文學重新回到”人學”的正常軌道,並擺脫了”假、大、空”的浮泛創作風氣,從而備受推崇,但由於它過于注重情感的宣泄,篇篇作品充滿了悲情主義色彩,再加上特定時期的社會現實,’傷痕文學’必然是短命的。”誠如斯言,”傷痕文學”作爲一種文學現象的出現有它的時代背景,但若將其放入中國文學的歷史長河里來加以審視,它猶如一塊反思過往場景的”殷鑒”銅鏡,照亮了曲折而又幽暗的歷史甬道,有着不可替代的社會敎化意義,因而載入史冊。
(作者2018年6月22日晩修訂于加拿大溫哥華楓林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