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典型美国姑娘的故事:美国版消费升级和降级

过去的一周我都被迫扮演着情感问题专家的角色。

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姑娘的故事,也是独特的美国姑娘的烦恼:她热爱自由,包括性自由,却和一个极为传统保守的帅哥坠入爱河,俩个人除了心中的枷锁外,还经历着美国版的消费降级。
在中国的语境下,消费降级似乎是低价消费品大行其道,二手货交易火爆,还有些宏观指标如社会消费品零售增速大幅回落等。在美国,所谓低价消费品一直就大行其道,我认识的一些美国人即使家有豪宅,即使为人显贵也不觉得要花很多钱在吃穿玩乐上,这也为中国制造在美国长胜不衰打开了通路。美国人对二手货交易也颇有兴致,买卖二手货是美国人不贪虚荣、实用至上的写照,谈不上什么降级不降级。

算上闺蜜保守型男友的境遇,我到美国后亲耳听到的、鲜活的真人版消费降级屈指可数。印象很深的一个事例要追溯到奥巴马当政时期,在经济大衰退后,美国人的日子不好过。一个寿司店的老板讲了个花絮:店里有一个常客在经济窘迫的日子来寿司店就餐,他只是点了一份米饭,打包带走前,又向饭店要了点酱油。常客离开后,寿司店老板出门倒垃圾,突然发现这个常客正坐在路边的车里,大口吃着大米饭泡酱油。

从寿司降级到大米饭泡酱油可以归绺为经济大环境不好,闺蜜男友的消费降级则纯属性格缺陷所致。

闺蜜男友是百老汇的技术人才,过去十年一直为百老汇的精典剧目提供技术支持,年景好的时候一个月上万美元轻松入手。一年前合同到期,对方没有续签,他瞬间成为百老汇的弃儿。以他的才华,没有百老汇生活也有无限可能,但他铁了心要重回百老汇,耗光了老本,一再蹉跎岁月,熬到现在已经无力支付能看到布鲁克林大桥风光的公寓。

我问闺蜜,他从租的公寓里搬出来后住哪?闺蜜红着眼圈说,要么每天睡在自己的车里,要么睡到布鲁克林大桥下。

几年前我去巴黎采访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时,他正因为《21世纪资本论》这本书而大热,他的书也成为一种社会现象。在书中皮凯蒂恰到好处地印证了经济不平等的严重性,以及在全球的普遍性。所谓的消费升级、降级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经济不平等的反应。

就如同托尔斯泰所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即使国情不同,也可以套用这个句式:消费升级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消费降级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那时皮凯蒂就对我说,静待社会的自然发展而实现正确合理财富分配的想法是错误的。防患于未燃就要构建金融透明和财政体制,污染税可以是很有用的政策工具,但普遍由中产阶级和社会底层承担。如果国家希望设立公平的税收体制,那么房产税和收入所得税都要有。

(有人说消费升级降级无非是喝茅台的升级了,吃榨菜的降级了;在美国无非是吃牛排的升级了,吃麦当劳的降级了。图:金焱)

除了歌舞升平就是歌舞升平

衡量贫富不均有几种不同的角度,中等收入阶层和最低收入之间的差距是其中一种。而我请教的美国教授Fink告诉我,近两年收入分配差距在这两个层级间是扩大的。在美国的社会分层中,底层人口不到40%,其中各种收入交税前一年算下来3.3866万美元的人群算是稍好的,更捉襟见肘的美国最底层不到五分之一的人口,税前年收入则仅1.3607万美元。对这些人来说,收入不仅意味着劳动报酬,更多的是食品救济券和医疗补助计划,以及一度被认为扶贫最有效的低收入税收津贴。

美国社会分层中不到20%的人口,根据美国税收政策中心数据,税前年收入属于美国的中间值,大概为每年5.9145万美元。另外不到20%人口属于中等偏上人群,他们是美国年收入为9.9188万美元的中的一员,在他们之上的则是美国的富人阶层。富人阶层的最底端是税前年收入平均为27.8856万美元的不到五分之一的人口,在他们之上, 是税前年收入为164.7988万美元的财富金字塔塔尖的那1%,而美国0.1%的超级富豪,税前的收入为758.7678万美元。

除了闺蜜男友这样从中等偏上人群一直下跌到社会底层的极端之例外,我熟识的人大都处在美国社会的中层或中层偏上,他们的消费升级在这个劳工节的周末再明显不过。我翻看了一下我的Facebook朋友圈,两个在欧洲爬阿尔卑斯山;一个刚在迈阿密购置了房产,面朝大海,诗意栖居;其他的要么已经在美国国内某地深度游,要么打算在周末假期开车上路。

美国社会总体消费的升级也有据可查。这两天的正能量新闻是,世界大型企业研究会8月份消费者信心指数高涨至133.4,预期为126.6。这是个什么概念呢?1999-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从那之后近18年过去了,美国消费者8月支出是自2000年10月至今以来强劲飙升达到的最高位,惟一能与之一较高下的是1997年至2000年互联网推动的繁荣时期。

美国消费者的自信心终于爆棚,其信心增长幅度超出预期,不只他们对美国经济现况看好,全球市场的各种动荡就好像和他们没关系似的。作为美国经济增长的关键动力,消费支出占美国GDP的近2/3。所以美国商务部8月29日公布的(GDP)修正数据喜人也就不出人意料了——今年第二季度美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按年率计算增长4.2%,高于此前公布的4.1%。

 

(从经济周期的走势来看,美国经济扩张已进入中后期。图:金焱)

美国薪资和就业增长强劲,套用美联储主席鲍威尔8月24日的讲话就是,“经济表现强劲,通胀率接近2%的联储目标,大多数想找工作的人都能找到工作。“在大多数经济学家看来,二季度4%的环比增速是美国经济的高点,未来的几个季度美国经济环比增速大概率会往下走,但也不会往下走太多。

如果GDP往下走,消费者还会信心满满吗?我去请教世界大型企业研究会经济指标和调查部门的主任Lynn Franco。Lynn Franco对我说,强劲的劳动力市场和稳健的经济增长一直在支持消费者信心和消费者支出。今年剩余的时间估计也基本会这样,所以在短期内,预计消费者会保持非常自信,美国的消费也会保持在健康水平。

在对中国人是消费升级还是降级的争论中,支持消费升级的观点指出,中国人的高端消费品、海外购物十分旺盛。美国人的消费升级也体现在奢侈品、珠宝等高端消费品上,只是没什么海外购物的特色。

以有超过180年历史的、有“钻石之王”美称的蒂芙尼(Tiffany&Co)为例,8月28日其公布的季度财报高于华尔街预期,营收增长了12%至约11亿美元,促使该奢侈品零售商提高其全年盈利预期。有分析师指出,Tiffany品牌正在回归美国消费者的怀抱:比如传统上蒂芙尼受益于美国的旅游消费,其旗舰店纽约店的年销售额几乎占其总销售额的10%,但目前的收益主要受当地消费者的支出推动。去年蒂芙尼在纽约第五大道旗舰店开设了第一家咖啡店 Blue Box Cafe并供应早餐,让很多中国新贵阶层怦然心动。

《华尔街日报》报道说,在美国工资增长和低失业率的支持下,美国市场需求的上升,助益全球最大的奢侈品公司路威酩轩(LVMH)在今年前六个月创下了销售记录,该集团名下有Louis Vuitton, Fendi, Bulgari, Loewe, Marc Jacobs, TAG Heuer等亮瞎眼的大牌。另一个全球三大奢侈品集团之一的开云集团(Kering SA)今年上半年的收入同比增长了45%,其名下有同样当当响的大牌Gucci,Yves Saint Laurent和Balenciaga等。零售商看到消费者对经济前景越来越有信心,他们将更多的钱花在设计师手袋和服装等一系列商品上。

有数据显示,在刚刚结束的第二季度,零售业整体都有超出预期的表现。其盈利比预期高出16.8%,盈利预计较去年增加52.7%,收入比预期高1.0%,预计增长14.0%。标准普尔500指数中已有80%的公司报告今年第二季度的收益高于预期,是有记录以来的史上最好。第二季度零售业的盈利增长受益于特朗普减税政策,但基本收入增长达到9.4%,表明实质性的基本增长确实在发生。

谁的消费降级

几年前我采访皮凯蒂时,采访快结束时我问他,“你喜欢梳理出历史并从中找到社会、政治和文化的相交汇点。 二战之后有很多帮助降低不平等问题的政策,在当前情况下,可以重新启用这些政策吗?或者,我们的现行体制更倾向于那些扩大社会不平等的政策?“

皮凯蒂回答说,”我们应该对这些战后政策进行调整以适应21世纪的世界形势。以财富税为例,19世纪引入财产概念时,财富主要是指房地产和土地,金融财富在19世纪之前很有限,至少在理论上。所以当时美国、英国和法国的财产税主要针对房地产,因为这税种是在房地产作为主要财富形式时创造的。现在,财富的结构已然不同。房地产仍然重要,但金融财富和跨境金融资产也变得举足轻重。”

“我们需要调整税收制度和金融监管体系,以适应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特别需要对银行信息进行国际交流。欧洲与美国明年会签订自由贸易和投资协定,我认为金融透明、银行的信息传输以及对跨国公司的最低税率都应被纳入协议。当然,如果中国能签订类似的透明协议更好。它可以在全球化进程中带来公平,并让公众相信全球化会为他们带来利益,而不仅仅为跨国公司或顶级财富持有人带来收益。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会转而反对全球化。在最近欧洲各国的选举中,尤其是法国出现了这个势头。美国也有这种现象,越来越多的人担心全球化只为一小群人带来利益。我们必须调整我们的解决方案,以适应现代全球经济。”

(美国的高端奢侈品消费不疯狂,轻奢品牌受追捧;年轻消费者追求更加时尚、更符合自我定位的商品;共享经济   则弱化了传统消费者和生产者界限。图:金焱)

不幸,皮凯蒂一语成谶。

和他的访谈之后,民粹主义,反自由贸易的情绪逐渐开始支配美国的政治生态,贸易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抬头,美国促进全球贸易和投资的意愿大幅下降,WTO所代表的多边贸易框架受到严重挑战。皮凯蒂提及的《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无疾而终。

法国巴黎政治学院经济学教授Patrick Messerlin这样对我说,作为一个诚实的贸易条约TTIP有其优点:它提高市场准入,最终是一个帮助其成员国提高自身的条规。在这个意义上说,通过生成更好的标准,TTIP的努力可能对整个世界带来益处。今后也不值得乐观,过去60年推动从美国到欧盟到中国等的增长之基的世界贸易体制,将会受到进一步的侵蚀。

TTIP被束之高阁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就在一个月前,美欧刚刚避免了一场跨大西洋贸易战。8月30日特朗普接受彭博社专访时,再次威胁美国要退出WTO。同时,中美贸易战经过几轮较量仍在对峙,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已经重新谈判,8月27日特朗普在推特上宣布与墨西哥达成一份“贸易协议”,8月31日美国和加拿大仍在就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关键问题进行谈判,加拿大政府官员据称对在当天达成北美自由贸易协定表示怀疑。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发言人则表示,加拿大在NAFTA谈判中未就农业问题作出让步。

美国人解读特朗普的关税大棒和其他保护主义威胁措施,认为这是他打开其他国家市场,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所以不管怎样,美国人的消费升级不受影响。就如同老牌零售商塔吉特(Target)CEO、Brian Cornell所说, 当下是他职业生涯见过最好的消费环境。

不过贸易战会带来消费降级的警告这两天也开始变得密集起来。零售业的优异表现、消费者支出的增加为美国牛市的整体健康奠定了基调。 所以零售业大佬们的话得听一听:

同样出自塔吉特的Brian Cornell,他说,“我们担心关税,关税会增加美国家庭日常用品的价格……,在面临关税或任何其他外部因素时,我们可以依靠多种杠杆来保持价格的竞争力并保持盈利。”

美国家居巨头Williams-Sonoma的CEO、Laura Alber说,“我们正在积极努力减轻这些关税对我们财务业绩的潜在影响,同时保持客户的价值主张。”

这不是简单地发表关切。根据美国全国零售商联合会委托进行的一项研究,对从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商品征收关税将使美国消费者每年多付出大约60亿美元。报告显示,拟议中对中国进口家具征收25%的关税,将使美国人每年付出46亿美元的额外成本,而且不要心存侥幸,即使零售商将采购源头转向其他国家或美国的家具制造商。对包括行李箱和手袋在内的旅行用品征收25%的类似关税将使美国消费者为这些商品支付的费用增加12亿美元,即使这些商品不再来自中国。

美国的日常用品如自行车头盔、复活节彩蛋染料主要来自中国。

美国全国零售商联合会负责供应链和海关政策的副会长更直截了当地说,不管制造商是选择在美国还是在一个没有受到关税影响的国家生产受影响的产品,关税都会导致价格上涨。征收关税,甚至范围扩大可能扩大到包括从中国进口的所有消费品,这样的威胁已在进口商中间引发了寻找替代供应来源的争夺战,包括在美国。政府需要知道,竞争已在抬高所有可能的替代制造商的消费品价格。不管关税发生什么变化,制造商已经采取的行动将导致价格上涨。

退一步说,即使政府决定不征收关税,对美国家庭来说,更高的价格已经近在眼前。

不过美国人消费降不降级并没有影响到特朗普,彭博的最新报道指出,特朗普告诉助手,他想要最快在下周就推进对2000亿美元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的计划。

 

(消费下滑是今年经济主要风险,美国消费上涨则是今年的主题。图:金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