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 加拿大与沙特外交争端 究竟为哪般?

 

特约记者 方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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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踩踏加拿大就罷了,現在連沙特都來打壓……

一则推文惹恼沙特
沙特阿拉伯與加拿大的關係, 一夕間急轉直下, 沙特一波波出手斬斷與加拿大的聯繫。
沙特先召回駐加大使和驅趕加拿大駐利雅德大使,接著叫停與加拿大的新貿易和投資交易、召回在加國所有的沙特留學生與病患、取消往返加拿大的所有航班、宣佈不再進口加拿大穀類、出售所持加拿大的股債券等資產。
為什麼沙特發這麼大的火氣?原來是加拿大外長與外交部所發推文惹的禍!
沙特人權紀錄一向不好,西方國家屢屢批評。有消息指出,沙特當局在7月30日的一次執法行動中,逮捕了美國”2012年國際婦女勇氣獎”得主薩馬爾·巴達維(Samar Badawi)。
常常為民主人權發聲的加拿大聯邦外交部長方慧蘭(Chrystia Freeland)先於8月2日發推文:「對巴達維的入獄感到震驚,在這個艱難的時刻,加拿大同巴達維一家站在一起。」3日,外交部在推特上跟進,對沙特政府指名道姓說:「我們關注被逮捕的女權倡議者,包括薩馬爾o巴達維,力促沙特當局即刻釋放這些和平的人權活動家。」
沙特外交部亦以推文聲明,稱對於所謂沙特抓捕”社會人士”一事,加拿大外交部的反應令人驚訝,是對沙特內政、司法以及主權的干涉,違反了國際法的最基本原則和沙特的法律,聲明中”立刻釋放”一詞,令人無法接受。
接著,沙特展開一系列制裁加拿大的行動。
這場外交爭端經過一星期後,沒有緩解的跡象。聯邦外交部長方慧蘭與財政部長莫諾〈Bill Moneau〉先後強調在進行全球貿易活動時,將繼續堅守加拿大價値觀。
方慧蘭8月7日與沙特外交部長朱拜爾〈Adel al-Jubeir〉進行熱線溝通,但顯然兩人談話不太投機,因為朱拜爾隨後對記者說,除非加拿大收回此前言論,否則沙特不會接受和解。他說:「犯了錯誤就要改。加拿大必須糾正自己犯下的大錯。」沙特外交部隨後發推文重申立場,說此事非關人權,而是關係到沙特的國家安全。
8日,總理杜魯多說,加拿大不會為了堅守加拿大價値與人權而道歉。他說:「加拿大人民始終希望我們的政府強硬、堅定和有禮地談論需要全球尊重人權。我們會繼續維護加拿大的價値觀和人權。這是我一直會做的。」他說,無論是在私下、還是在公共場合,加拿大不會放棄談論人權。

经贸代价有多大?
加拿大捍衛價値觀衝撞沙特的強硬作風,雙邊經貿自然要付出代價。究竟影響多少?
1. 雙邊經貿約50億元
2017年兩國雙邊貿易額約40億元。2018年迄今,加拿大出口沙特總金額14億元,從沙特進口總額20億元。今年若順勢而行,雙邊經貿本可達50億元,如今暫時畫下句點。
2.沙特握有加國資產
約100~250億元
沙特不計代價狂拋手中持有的加拿大股票債券,讓8月7日當天加拿大金融市場大震盪,股匯雙跌,但隔天即回復平靜。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評估,沙特握有的加國資產約在100~250億元,對整體市場影響不會太大。
3. 沙特留學生每年貢獻
加國經濟4億元
沙特政府已經要求在加拿大約1.5萬的留學生必須結束在加國的學習課程。根據2015年全球事務部的數據,國際學生每年為加拿大經濟帶來155億元的收入,而沙特是加拿大第六大長期國際學生的來源國,在加拿大有11,650名長期沙國留學生,另有5,622名短期留學生。長期生每年平均花費35,100元,而短期學生平均每周花費900元,估計沙特留學生為加拿大創造每年4億元收入。
渥太華大學敎授阿拉伯文學的迪布(Kamal Dib)認為加國可以面向其他國家廣收留學生,相信各大學可以克服失去沙國學員的難關。不過哈利法克斯伊斯蘭發展中心主任齊亞汗(Zia Khan)表示,失去專上學生將對該城市經濟產生明顯的財務影響,僅在達爾豪斯大學(Dalhousie University)就有200多名沙特學生。他說,不僅是學校有影響,附近的餐館生意都受打擊。
多倫多小型科技學院Techno Canada卓越中心正在培訓10個年輕學子,如今他們需緊急結束課程返國。行政總裁穆克西捷(Basudeb Mukherjee)說, 學生都感到失望困惑, 而他的學院兩年前與沙特麥迪納伊斯蘭大學簽訂合同培訓學員, 生意因此泡湯。
根據政府的數據,2018年1月至5月,有8,310名沙特學生在加拿大的大專院校就讀,前幾大省份包括:安省4,500人、卑詩省1,645人、新斯科捨省835人、魁省435人等。
安省大學委員會發言人Wendy McCann說:「沙特學生撤出對安省大學經濟損失慘重。」她說,2016年在安省大學就讀的國際學生的消費超過30億元。
4. 加拿大穀類停止
出口沙特
加拿大統計局數據顯示,加拿大去年向沙特出售了6.6萬噸小麥與13.2萬噸的大麥。
耐人尋味的是,沙特算是加拿大小麥的幕後老闆。因為加拿大的G3 Global Holdings公司是美國糧食大廠Bunge Ltd.與沙特農業和畜牧投資公司的合資企業,G3公司於2015年收購了前加拿大小麥局。加拿大小麥局長年主控加拿大小麥傷的生產與價格等營運, 2015年才走向私營化。
5. 150億元輕型裝甲車訂單狀況不明
2014年加拿大與沙特簽下150億元訂單,由安省倫敦市的General Dynamics Land Systems Canada公司向沙特出口逾1,000輛輕型裝甲車。至今尙未得知這筆訂單是否會因此次爭端受到影響。渥太華大學中東全安問題專家朱諾(Thomas Juneau)說,取消這筆訂單對沙特的影響較小,因為它依然可從別國進口裝甲車;但對加拿大而言,卻意味著喪失約3,000個工作職位,僅安省倫敦市就將損失2,200個工作職位。
至今為止,沒有任何消息得知該筆訂單究竟是否受到影響。
6. 沙特石油佔加拿大
總石油進口量15%
加拿大是產油國,不過每年亦從沙特進口石油,根據統計局6月的數據,加拿大從沙特每天進口石油13.6萬桶。這幾年沙特石油進口量逐年增加,2016年平均每天8.7萬桶,2017年平均每天10.2萬桶。雖說沙特石油僅佔加拿大總石油進口量的15%,但若沙特切斷石油,對加拿大魁省、新不倫瑞克與紐芬蘭省的煉油廠來說,一時之間還是有很大影響。
ARC能源硏究所執行總監Peter Tertzakian表示,現在全球石油市場已經是供需緊張的狀態,瞬間加拿大要在市場上找到10%的替代油源並非易事。阿省並沒有輸油管直接連到東部魁省,所以阿省的石油只能透過鐵路運輸,而如今鐵路運油量又已滿載。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資本市場(CIBC Capital Markets)能源分析師Joan Pinto說,現在東岸煉油廠儲量僅有3個月,時間壓力很緊迫。卡爾加里的RS能源公司首席經濟學家Judith Dwarkin則表示,15%進口量不算太大,很容易從其他國家獲取來源,對加國影響不大。

7. 私人企業業務往來是未知數
兩國外交爭端狀況混沌,所有與沙特有業務往來的公司都感到焦慮。
全球最大的黃金公司巴里克黃金(Barrick Gold Corp.)發聲明表示,沙特阿拉伯和加拿大之間的政治爭端應該不會影響到它在沙特的銅礦業務。巴里克與沙特阿拉伯礦業公司(Ma’aden)共同擁有沙特阿拉伯的JabalSayid銅礦。巴里克說:「過去4年來,我們與Ma’aden公司建立了強大的合作夥伴關係,與我們的JabalSayid合資企業並肩工作,我們希望這種夥伴關係能夠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加深。」Ma’aden則未有回應。
曾任加拿大外交官、現在是加拿大諮詢公司Allam Advisory Group的負責人Omar Allam說,雖然沙特阿拉伯不是加拿大的主要貿易夥伴之一〈2017年沙特是加拿大第22大商品貿易出口市場〉,但近年來兩國之間的貿易和投資流量有所增加。
例如建築工程公司SNC-Lavalin與沙特簽訂許多合同,5月才剛拿下4200萬元在麥加區域的供冷計劃。Fluor公司獲得開發管理Ma’adenWa’ad Al-Shamal磷酸鹽公司80億元的項目。至少有兩家加拿大公司已經準備參加10月在利雅得舉行的沙特阿拉伯建築貿易展覽會。
此外,2017年加拿大汽車出口整體下滑之際,汽車出口到沙特卻增長27.2%。顯然,沙特本是加拿大具高度潛力的新興貿易市場,如今突然喊卡,令人措手不及。
8. 醫療系統人力拉緊報
加拿大本來就處於醫師人力荒的窘境中,在加拿大各大醫院,多少都能見到來自沙特的實習醫護人員,他們一方面在加國學習,另一方面亦為加國醫療資源增添了柴火。
例如多倫多大學現有200多名實習醫生和硏究員來自沙特。安省倫敦神經科住院實習醫生Caroline Just表示,安省有太多醫生是由沙特贊助。因為資金削減、病人增多,醫院就聘用外國實習醫生來塡補醫療系統中的空缺。而現在,病人數量不變,但醫生數量即將銳減。「病人眞的需要這些醫生留下,」她說,「這次突然撤回大量醫療人力,我認為會造成很大、很大困難,可能給病人及其他醫生更多壓力。」
多倫多大學醫學系目前有216名沙特實習醫生和硏究員在市區醫院工作,其中50名硏究員和36名實習醫生就職於多倫多大學的保健網絡。麻醉科副敎授兼醫學博士後敎育副主任Salvatore Spadafora說,在過去40年裡,多倫多大學已經培訓了一千多名沙特醫生,加國與沙特都因此受惠,而如今的狀況令人遺憾。
沙特意在立威
薩馬爾?巴達維與其胞弟拉伊夫?巴達維(RaifBadawi)- 因自由言論早被沙特判處10年徒刑、1000鞭刑- 多年來就是國際社會矚目人物。加拿大此次為巴達維姊弟發聲並非罕事,前美國駐以色列大使Daniel Shapiro說:「沙特是瘋狂的過度反應了。」
但不少專家認為沙特不是刻意針對加拿大,只是在這個時間點,制裁加拿大正好可以拿來向西方世界立威。
自王儲穆罕默德o本o薩勒曼去年成為繼承人以來,他一方面承諾要開放這個王國,另一方面對批評者表現出越來越低的容忍度。
滑鐵盧大學敎授Bessma Momani指出,加拿大和沙特兩國一年貿易來往金額僅40億元左右,幾乎微不足道。這就是為什麼加拿大要沙特政府放人,沙特根本不搭理,還敢大肆翻臉。試想像,如果發聲的是英國或美國政府,沙特要翻面及叫停經貿合作的成本就會大幅增加,很可能不會馬上發難。他說:「與加拿大斷交會比其他國家容易,當中沒有強烈的雙邊貿易關係。對杜魯多政府出擊,又有望引起沙特鷹派區域盟友共鳴。唯一有麻煩的是加拿大數以萬計沙特學生。」
普林斯頓大學的中東問題專家Bernard Haykel說,沙特想借這事來擺出姿態,表明不歡迎西方指點批評。特別美國總統特朗普一面倒支持沙特政府,借用他們在中東的勢力來平衡伊朗派系,令王儲穆罕默德更有恃無恐。
但接下來要如何收場?
加拿大環球事務所副總裁兼職業外交官Colin Robertson說,最後恐怕要通過第三國或是其他商界有力人士緩解衝突,而這一切應該會在檯面下默默進行,檯面上的爭吵愈少愈好。
Robertson認為,這次風波雖說是始於巴達維的人權,加拿大政府捍衛人權是天經地義的,但操作手法可以精緻一點。畢竟,「推特外交」並非發佈政治公吿的良好途徑,因為編者無法在400字符內呈現外交辭令的巧妙。
加拿大前駐華大使David Mulroney說,此事件凸顯在國際外交中用字遣詞、表述方式的重要性。他認為,杜魯多政府太喜歡高調公開涉入他國事務,這次是外交部長在社交媒體上要求沙特立即放人,今年5月則是環境部長透過社交媒體發照片表示對愛爾蘭贊成墮胎公投的喜悅,似乎都有點秀過頭而適得其反。David Mulroney說,我們若一昧用自己的方式來宣揚民主人權,恐怕西方盟友只會認為我們不過是癡迷地追求表象,根本無心在促進人權上實質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