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境与希望 : 温哥华唐人街的重生之路

特约记者  方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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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化街105號大樓改建案,凸顯華埠重生的困境……

105奇化大楼的争议
溫哥華市政府本周最熱議的公聽會討論案,就是“105 Keefer”大樓案的開發項目了。支持者與反對者在大會上針鋒相對,慷慨激昂地陳述對此新大樓、對華埠未來的關切,為了讓市政府最終能支持自己的決定,支持與反對方分別發揮強大動員力,該開發項目的支持者遞交了1624個簽名,而反對者徵集的簽名達2430個;支持者也遞送了120封信件,而反對者也不甘示弱,將230封信與110張明信片送到市府。
“105 Keefer”大樓的開發計畫從2014年9月曝光後,抗議它聲浪從來沒有停過。它位於105 Keefer街的空地,就在華埠先僑紀念碑旁邊,最早是一個廢棄加油站,後來被開發商Beedie買下來欲興建高樓。Beedie一開始計畫興建13層高樓,但在輿論反對下,Beedie經過四次修改興建案,如今提交給市府的計畫是一棟12層、高115呎、總共包含135個公寓單位,其中25個屬於社會房屋的住商混和大樓。然而這未來的高樓豎立在紀念碑旁顯得極度不協調,還完全遮住了後面的大中華文化中心與中山公園。
唐人街關注組主席陳敬望表示,該大樓位於華埠紀念碑旁,徹底掩蓋了先橋紀年碑與中山公園等建築,破壞華埠特色,況且興建商業建築,勢必推高區內物業和土地價格,將驅趕低收入居民和長者。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三級政府共同出資徵收該土地,興建老人院、連租屋與多用途社區空間。
聯邦溫東國會議員關慧貞也反對奇化街105號的土地用途更改申請,強調今年適逢紀念加拿大150周年國慶,華裔先祖對開拓加拿大貢獻很大,卻被歧視排斥,如今建商竟然選擇在豎立著為紀念中國鐵路華工和二戰退伍華裔軍人紀念碑旁,興建大型建築物,幾乎淹沒重要文化遺址和華社精神標誌,令人非常痛心。她支持市府帶頭,與聯邦政府合作,購入該項目地皮或換地,重新規畫該地用途。
115呎、12層樓高?聽在1968年起就在維多利亞大學任教,被譽為加拿大華埠之父的黎全恩教授耳裡覺得不可思議,他說,現代風格的高樓大廈,本身就與傳統歷史是衝突的。況且,105 Keefer這棟大樓不只是高度不能讓人接受,它位於華埠歷史的核心地帶,大樓設計卻與華埠傳統文化格格不入。
開發商Beedie Living開發部副總裁Ryan Beedie強調,它們十分尊重華社心聲,所以已經把修改方案加入25個社會房屋單位和一個近1,000平方呎的娛樂活動中心,同時也特地把建築物向後收縮,與紀念碑保持更寬的距離,以保留華埠街道景觀。對於外界批評高度太高,Beedie強調,如果沒有如此高度,無法包含25個社會房屋項目,況且,這樣的高度合乎市政府建築法規。
的確,按照市政府2011年出台的華埠建築規定,Keefer街屬於華埠南區,建築可以加高至120呎。溫哥華市府市中心規劃師馬凱盈表示,已聽到許多市民對高度有意見,所以他們將於下個月向市議會成交報告,調整華埠發展速度與方向;其中建議凍結華埠新建築在片打街最高不能超過75英呎,在華埠南區最高不能超過90英呎。但由於Keefer街105號的申請之前已經呈交,故此新規定即使得到市議會的通過,也不會適用於該計劃。

从盛到衰的华埠
話說加拿大建國150週年之際,華人與加國建國史密不可分。19世紀末的鐵路華工,將加拿大東西岸串接起來,而隨著太平洋鐵路竣工,鐵路華工頓時失業,當中部分人開始到鐵路總站所在的溫哥華工作,主要從事洗衣、裁縫和送貨等行業,並聚居於片打街和上海巷一帶,溫哥華華埠自此形成。1887年華埠人口約有90人,“China Town”一詞更出現於主流報章中。1898年,另一華人居居地—二埠,也就是現在的新西敏市被一場大火吞噬,使得更多華人移居至溫哥華華埠。1901年,溫哥華華人人口逼近3000人,成為全加拿大最多華人聚居的城市。為了防堵華人勢力,加拿大曾於1886年實施人頭稅、1907年發生排華暴動、1923年通過排華法,直到1947年排華法終於廢除。這個簡單歷史記載的背後,卻盈滿了華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斑斑血淚。華埠正是這段歷史的無言見證者。
20世紀初華埠,因為社會反華情緒高漲,把當年的華埠推入腥風血雨之中。21世紀的華埠,雖有著多元文化的保護傘,但似乎卻更老態龍鍾了。1971年,華埠被政府正式授予“歷史地區”的稱號,這個稱號像是一枚對老去戰士的表彰,並沒有因此讓年輕一輩因此感到驕傲。年輕人搬離了華埠追求更有活力的生活圈,新一代移民則選擇本拿比與列治文等其他大溫城市居住。失去了年輕人口,經濟活力自然黯淡,在Main街開設大班茶餐廳已經三十幾年的賴遠雄親身體會華埠這四十年的興衰,他嘆氣地說現在生意難做。
住在華埠Keefer街上超過35年的馬太太,一樣對華埠的興衰起落感到難過,她說80、90年代的華埠人丁興旺,不僅生活機能方便,而且很乾淨,曾經在舊金山華埠住過一年的她說,溫哥華當年華埠比舊金山華埠還要好。但這十幾年來華埠境況愈來愈糟,她住在政府提供的社會房屋單位,過去的鄰居都是華人,雖然窮,大家都很潔身自愛,現在的鄰居來自五湖四海,人雜了,什麼勾當都幹。
(下轉A3版) 華埠的沒落有很多因素,雖說無家可歸者與癮君子遊蕩街頭是一大問題,但從經濟角度來看,失去人流、失去商機動力恐怕是起因,列治文綁架了老華埠,成了新中國城。悠久的歷史文化在過去20年竟成了的沉重的包袱,華埠像個駝著重物的老牛,如何趕上沒有束縛的馬兒?

「华埠社区计画与经济振兴策略」
成功吗?
市政府與華埠的社區團體們,不是沒有為華埠改頭換面找方法。事實上,溫哥華市政府早在2012年就通過了 “華埠社區計畫與經濟振興策略”,在這個計畫策略中,可以歸納涵蓋三大策略:一是翻新整修古蹟建築,二是商店消費服務多元化,三是放寬建築高度、改變土地用途。這些都是希望能振興旅遊與消費活力,讓這個垂垂老已的華埠社區展現新生面貌。
這個 “社區計畫與振興策略” 究竟執行成果如何呢?
翻新古蹟建築上的進展是有目共睹的。例如,位於西Pender街5號的前洪門致公堂大樓,走了百年風雨,它銘刻著洪門僑團與有志之士們赴湯蹈火為救中華的義舉。孫中山先生在1911年到訪溫哥華時,在此號召革命,甚至一度抵押這棟大樓就為了籌集軍餉。如今翻修後的致公堂大樓,在新的磚瓦中依然體現古樸的韻味。面向Pender街的這一面外牆,有著向內凹陷的小陽台,是華南建築的特色之一;面向Carrall街的大樓另一面外牆則帶著維多利亞建築風格。早在百年前,這棟大樓就已成功融合東西建築風格,反映從古至今華埠的獨特韻味。
有溫哥華公寓大王之稱的Bob Rennie,於2004年購買了位於片打街上的永生號大樓,這棟紅磚瓦建築最早始於1889年,本已殘破不堪,但Bob Rennie為這棟大樓注入了新活力。他不僅將古建築按照原有風格翻新,更重要的是他把公司與藝廊生意全搬進了這棟老建築內,所以每天上班進出的員工兩百多人,加上到藝廊參觀的旅客源源不絶,就為華埠創造了消費商機。
即使是華埠街道上的路牌、燈柱、店舖遮雨蓬等細微小處,這幾年都有翻新整建。華埠基金會、華埠商會正與市政府配合推出 “再現霓虹燈” 的活動,去年起,全世界最窄建築 – 位於片打街上的周永職燕梳保險公司就點上了數百個發亮燈泡,掀起了霓虹魔力。老店新生的代表—西湖餐廳老闆Salli 也正在把半世紀以前的大公雞霓虹燈重新點上。
Salli Pateman的西湖餐廳Sai Woo Restaurant位於陳穎川總堂大樓一樓,1925年這裡就是一家名為 “西湖” 的餐館,不過後來幾次易手經營,後來空置了很長時間,直到2015年Salli接手承租。Salli讓90年前的西湖餐館重現風貌,不只斥資把原來建築的巨木橫樑、磚瓦牆面一一修復保存,還到處收藏與華埠歷史相關的文物品,有的本來都將成為垃圾場的廢物,如今成為餐廳內的巧思妝點。
類似西湖的中西融合的餐廳這幾年陸續進駐華埠,還有賣炸雞熱狗、咖啡雪糕、黑膠唱片、甚至賣滑板的舖頭逐漸出現。市政府的 “華埠社區計畫與經濟振興策略” 方案中,希望 「商店消費服務多元化」的訴求似乎逐漸上軌道。溫哥華前市議員葉吳美琪樂見這種變化,她認為,華埠的服務對象不限於華人。相反,非華人商店進入華埠做生意,也可以吸引華人光顧;而且非華裔商戶進入華埠,商家認識到本地華人習俗,對華埠發展也有好處。

去旧布新多
华埠将失特色?
所謂去舊迎新,既然希望愈來愈多新風貌誕生,就代表勢必要斬除許多老面孔。市政府的華埠振興方案中,對於華埠的土地使用與建築高度都做了大幅鬆綁,除了那些被列入百年古蹟的建築,其他有著歷史烙印、但未稱為古蹟的舊樓房陸續被建商收購,於是老商舖被迫關門,老住戶們聲聲遺憾。
只有一個Bob Rennie,成功讓保留傳統與現代化開發之間做了平衡,其他的建商買下老建築或是廢棄土地,幾乎都是改變用途,用豪華的大樓取代殘破的舊樓。
建商蓋起的大樓都是十幾層樓高,120~150呎聳高的嶄新大樓,幾乎是傳統華埠樓房的一倍高,難免顯得突兀。再者,豪華的大樓是帶來了新的居民與新商店,但因為房價昂貴,店租也水漲船高,所以排擠了原有的商店租戶與老華埠居民,特別是一些原本在華埠生活的低收入者根本無法繼續在華埠生活。
今年初溫哥華東區卡內基社區中心就在華埠Main街一棟高檔餐廳外舉行抗議活動,卡內基協調員Maria Wallston說,從華埠到東區,正走向 “gentrification” 所謂的貴族化生活圈,你可以看到餐廳一杯果汁要價11元,一隻睫毛刷筆200元,一張桌子3000元,這是普通人能負擔得起嗎?住在華埠已經三十幾年的劉太太也說,飲茶店消失了,換成了咖啡店,她幾十年的生活了調,自己成了局外人一般。
Bob Rennie認為華埠重生要在新舊之間做好平衡,所以他主張片打街上林立的古蹟大樓要好好保存,但樂見其他如Keefer街、Columbia街上拔起一棟棟的新高樓。因為溫哥華地小人稠,需要新的建築密度支撐新的流入人口。如果沒有人住在這裡,沒有商店進駐,華埠就會凍結在時間記憶中,是沒有意義的,華埠需要人氣,才能為華埠帶來新的生命力。
曾任溫哥華市政府發展委員會的陳思瀚說,不是保留文化不重要,但是一個城區要重生,難免要先破壞,而開發再造不僅為了經濟,也是現代化的安全考量,因為早期的樓房沒有考量到地震、洪水的威脅,如果一直不改,風險很大。
但卑詩大學歷史系余全毅批評市政府陷入了一種迷思,以為華埠重生的方法就是靠新建築大樓。華埠重現生機需要很多工具一起執行,不是靠豪華大樓就能解決問題。溫哥華的Granville Island就是個很成功的發展案例,沒有高樓、沒有精品店,但一間間獨特的藝術商店與自然美景就是好賣點,華埠本身也有獨特的歷史之美,好好包裝,絶對可以吸引很多人。舊金山市政府為了振興當地華埠,給予經營特定領域的商業店舖一些稅務優惠,余全毅說,溫哥華市政府也可以如法炮製,還可以提供低息貸款給一些年輕人,鼓勵他們到華埠經營生意。有這些年輕創意加入,華埠面貌就會不一樣。
余全毅認為,華埠是要改變,但不是一昧丟棄老東西。保留傳統不代表冰凍歷史,不代表死氣沉沉,就像千百年來華人都會慶祝新年,呈現方式代代有改變,但不變的卻是那種精神、文化氛圍。不是要讓華埠變成博物館,也不該讓華埠成為另一個「耶魯鎮(Yaletown)」,華埠該是一個傳承歷史文化、接軌當代生活的地方。
華埠翻天覆地的變化,已登上今年加拿大國家財產信託基金年度十大瀕危地點的榜單。加拿大國家財產信託基金警告,溫哥華華埠位於城市商業區,緊臨市中心東側,一直處於持續開發之中,市府如不加緊控制開發速度,想辦法保存當地小商家,華埠獨有特色就會消失。如何在增添新元素時還能保留原汁原味?如何迎接多元族裔與年輕人加入時,又能讓原居者感到被充分尊重與照顧?這是執政當局需要思考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