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讀: 當普通話成爲加國第三大語言

A2A3-TIFF copy.jpg - web

本報特約記者 方 瑜

 

當普通話成為加國第三大語言,接下來是喜多還是憂多?

普通话成为第三大语言
在加拿大,華人是移民最大宗,早已不是新鮮事,但是華人的定義很廣,別說來自的移民地不同、來自的時間點也相差甚遠,移民三代以上的華人、但對中文一竅不通者比比皆是。這10年來移民結構出現巨大改變,從中國來的移民數量激增,遠超長年累月從香港移民來的數量,終於在最新的數據調查中可以看到:說普通話的人口已躍居第三大。
如果把官方語言–英語與法語排除在外,人們在家裡最常說用的第一大“其他”語言是普通話,2016年有 64萬1100 名加拿大人在家裡說普通話,其次是粵語(59萬4705人)、旁遮普語(56萬8375人)、西班牙語(55萬3495人)、菲律賓語(Tagalog ,52萬5375人)和阿拉伯語(51萬420)。
對比2011年的調查,非官方語言中,雖然說普通話的人口是最多的,但增長速度最快的卻是菲律賓語,大增了35%,增長第二快的是阿拉伯語,從2011-2016說阿拉伯語的人增長了30%。
2016年,有接近 23% 的加拿大人說,自己的母語旣不是英語也不是法語,而是“其他”的語言。卑詩省移民人口密度最高,有27.5%的省民表示,自己在家不說英法語,而是另一種母語。溫哥華更驚人,高達41.8%的民眾表示在家說的不是英法語。卑詩省最多使用的非官方語言是旁遮普語,其次是普通話與粵語。
150年前,在英法兩種族裔為主軸下,建立了加拿大這個國度。過去幾波移民潮所帶來的幾乎都是歐洲語系移民者,但21世紀後的新移民潮,讓過去說意大利語、波蘭語、德語和希臘語的人口逐漸下降,連母語是法語的比率都少了。2011年有21.3%的人母語為法語,2016年降至20.4%。
雖然如此,但法語地位難以撼動,因為2016年能操英法雙語的人口也創下18%新高紀錄,1961年時僅有12.2%的人能說英法雙語。
卑詩省語言學敎授Bonny Norton說,這是加拿大的獨特之處,積極推動雙語敎育、重視法裔聲音,像卑詩省雖然僅有1.4%的民眾是以法語為母語,但是年輕一代很多人樂意學習法語,French Immersion的法語沉浸式小學的名額總是供不應求,可預見的將來,法語地位都不可能被另一種語言取代。
普通話成為第三大語言,對於可預見的將來,又代表什麼意義呢?前西門非沙大學敎授、擔任列治文多元族裔委員會顧問的謝堅表示:「可以確定的是,加拿大不可能將普通話或是中文,列為官方語言。」謝堅說,儘管在家說普通話的人口是最多的,但這並不表示說普通話的群眾實力是最龐大的。在加拿大,可不是人多錢多的一群就是最受敬重或是最有勢力的,如果在選票上沒有發揮作用,在政壇上就沒有影響力;如果在社區上沒有貢獻付出,在社會上就難以獲得崇高地位。
人多就勢眾?錢多即擺闊?恐怕只會造成負面效果。
“只有中文” 争议不断
因為說普通話的人愈來愈多了,所以爭議開始出現。單是在七月,“Only Chinese只說中文”的新聞一樁又一樁。
先是列治文的中文招牌爭議又燒了一輪。
過去這幾年,列治文三號路商圈許多只寫著大大中文字的招牌,引發了老居民的不安。社區倡議者Kerry Starchuk於2015年起不斷為了招牌之事與市議會打交道、頻頻上媒體說明她主張招牌或是廣吿上要寫上英文的理由。今年6月,列治文市議員Bill McNulty提出動議,要求對本地店鋪招牌管理法規作出修訂,以立法形式規定,日後申請列市商業招牌者,必須保證招牌內容中出現至少50%的英文或法語內容。這一動議在列治文市議會的一般事務委員會(General Purpose Committee)獲得投票通過,但在市議會最後討論階段,動議遭到多位議員反對,連市長Malcolm Brodie也不贊成。最後7月11日起新上路的招牌附例,還是決定用宣導鼓勵方式,而不採取強制立法手段。
沒有強制,就有人會失誤。例7月初,三號路上的大賣場Canadian Tire外牆上貼著一個只有中文字的警吿標語,上面寫著:「這個區域已經不再接受任何資源回收,…任何不遵守規定者…追究責任及罰款。」Kerry Starchuk又投訴該賣場與市政府,還有其他市民也紛紛表態抗議,不理解該賣場的標語為何只寫上中文字?這是在排擠華人還是非華人?
同樣是7月,列治文一傢具賣場在停車場搭起廣吿牌,上寫著:We are hiring Chinese sales person招聘華人銷售人員。
這個廣吿牌一出現,有人抱怨自己被歧視排擠了,有人質疑這則招聘廣吿涉嫌違法。卑詩省人權法案禁止招聘時差別對待潛在應聘者,尤其是針對性別、性取向、年齡、種族和膚色的行為,其中也包括招聘廣吿的撰寫。人權和勞動律師Lindsay Lyster說 :「這條廣吿極有可能違反了就業歧視法關於種族歧視的相關規定。…當然,商家可以為自己辯護,說只是因為措辭不當,其本意只是想招聘會說中文的人。」
還記得2015年,列治文一個城市屋小區的業主Andreas Kargut將小區的業主委員會吿上法庭嗎?他抱怨業主會在開會時只講普通話,是歧視不會說普通話的業主。
該案件還在卑詩人權法庭審理中,不過Andreas Kargut卻依然決定在7月1日,慶祝建國150周年之刻搬離他住的小區,他接受媒體採訪時強調,自己本來以為可以在這個小區撫養孩子一路成長,沒想到卻被排擠隔絕了。他選擇離開,但不會放棄法律正義。他說:「我的父母從德國移民來時也不會說英語,但他們積極學英語,因為如此才能更好的進入職場而撫養下一代。為什麼現在從中國來的移民卻覺得他們不需要學習英語呢?甚至他們某一個程度上歧視了那些只說英語的加拿大人呢?」
久居列治文的評論員黃天樂提醒部分華人不要太自我,別幸災樂禍想著終於擠走了像Kargut一樣愛找麻煩的白人,別高興強制英語招牌立法失敗。千萬不要想我們只說中文可以行遍大溫,有什麼不好?
(下轉A3版) 如果帶著這種沾沾自喜的“任性”心態,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別的族裔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如果華人繼續窩在自己的小圈圈,不願接納其他文化族裔,最後那些被排擠者終會爆發反彈,華人在加拿大多元文化的大拼盤中,生存的空間將受到擠壓。
加拿大人很包容,卻也有堅持。例如,加拿大人對接納移民的態度比其他國家更寬大,根據Pew Research一項國際調查發現,僅有21%的加拿大受訪者認為出生在加拿大土地上者才算是“眞的加拿大人”;相比而言,美國是32%,一些歐洲國家如意大利、波蘭等都高達40%以上,日本與希臘甚至高達50%。加拿大人歡迎移民,但希望移民能學會說官方語言,所以調查也發現,五分之三的受訪者表示:「身為加拿大人必須要會說英語或法語」。
高度多元化 白人愁 華人也憂
本周統計局的報吿再度撥開了加拿大多元族裔的面貌。早在2010年的統計局已初報吿提到,2031年,三分之一的加拿大人民屬於有色少數族裔,四分之一人口是在外國出生的,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和斯里蘭卡等南亞裔國家的移民是少數族裔的最大宗,將高達28%,至於華裔人口則會萎縮一點,將從現在24%的比率下降為21%。今年初,倫溫大學政治學敎授Eric Kaufmann的硏究報吿也提到,2036年時大溫地區70%的居民都屬於非白人,到了本世紀末,加拿大總人口的80%都將是非白人。
不再“白”的加拿大,而是各族裔的有色人種愈來愈多,你適應喜歡嗎?
屬於歐洲移民的Paul表示,自己娶了一個華裔女孩,但是她是第三代移民,所以妻子雖然歸類於有色的少數族裔,卻比自己更”主流”的感覺。Paul還說,妻子的家庭成員也分別和不同族裔結婚,可說是名副其實的多元文化家庭。Paul認為這就是加拿大精神的體現,是加拿大非常難能可貴的地方。
來自香港的移民Karen正在修習敎育課程,她說自己班上總共有28名學生,卻來自18個不同國家的背景,她覺得非常驚訝也很感動,因為來自世界不同角落的族裔可以在一間小小的敎室中共同學習,眞的是很奇妙的緣分,大家可以交流彼此文化思想,對人生成長很有幫助。
不過白人危機感的確存在。從小到大生長在列治文的Niki去年決定搬到蘭里,雖然離上班地點很遠,不過她不喜歡現在的列治文面貌,太多的亞裔面孔讓她覺得不自在。居住在溫西的老先生Moris則抱怨,自己可不是什麼有錢人,但是華裔移民大量湧入,讓溫西的房價高得不像話,他是靠退休金過生活的人,要繳交年年飆漲的地稅實在是很大的負擔。
面對少數族裔愈來愈多的現象,不只是白人覺得自己的文化與生活方式受到威脅,華人也不見得高興。屬於第二代華裔移民的Mica表示,他不是排斥移民,但是他認為加拿大的移民政策眞的需要檢討,移民帶來經濟繁榮,卻也造成一些社會問題,加拿大應該要想想,一定需要那麼多移民嗎?有沒有什麼方法讓本國人願意增產報國,如果連第二代移民都不願多生育,是不是這個社會出了問題?
十幾年前從中國移民來加拿大的李先生則憂慮南亞裔和中東裔人口增多的影響,他說極端思想在世界各國蔓延,加拿大也有多次恐襲事件,他認為一些信奉伊斯蘭敎義的人太偏激了,即使他們的第二代第三代子女都可能成為加拿大本土的恐怖分子,這顯示文化差異性太大,根本難以眞正融合。
從中國移民來的周太太則說,本來就是為了孩子移民加拿大,但來了之後發現亞洲移民愈來愈多,也帶來了一些亞洲生活方式的陋習,她認為這會使加拿大的面貌變得愈來愈複雜、不會愈來愈可愛。
移民質與量如何兼備
統計局的人口結構報吿,不是冷冰冰的數字分析,最重要的希望讓政府能知悉未來的加拿大新面貌,及早制定出適應未來人口結構的政策。
移民部長Ahmed Hussen最近正在全國各地巡迴,聽取不同社區意見,希望對2018年的移民的總量與移民的選擇方向有所幫助。例如,溫尼闢的加拿大穆斯林人道組織〈Winnipeg’s Canadian Museum of Human Rights〉呼籲政府還是要多開難民之門,但魁省政府則呼籲聯邦不要過度鬆弛,因為魁省過去兩星期正面臨每天約150人從加美邊境非法入境而申請難民的困境,這比之前的每天平均50人多了三倍。
卑詩大學人口地理學敎授Daniel Hiebert說,每個省分對移民的需求與看法不同,卑詩省長期就是仰賴移民經濟的省分,對移民的態度最開放;而大城市受到移民的影響比鄉郊地區要更深,爭議通常更高。如今美國特朗普政府緊縮了移民,不僅將移民總量減半,連移民選擇的類別也大幅更動了,美國反移民之風氣抬頭勢必會衝擊加拿大移民難民的質與量,政府不能不端出相應之策。
西門菲沙大學政治學敎授Sanjay Jeram認為政府應該帶頭鼓勵各界公開辯論移民政策之走向,他不喜歡有人把“多元文化”當成是加拿大的神主牌一樣,只要一觸碰到類似議題而提出批評之語,就遭到漫天攻擊。正因為加拿大需要移民,所以對移民造成的經濟社會問題,諸如房價、就業、交通、社會福利等日趨緊張的尖銳氣氛,不能不開誠布公地掀鍋討論。Sanjay Jeram說大家愈不敢公開交流,悶壓久了,未來炸鍋造成無法收拾的局面可能更糟糕。他期望杜魯多政府不要只說廣開移民,要把移民帶來的衝擊面一併提出配套方案,才是負責任的政府。
最重要的是,各族裔與每個人都不要只在自己的文化圈中生活,要打開心胸互相擁抱。例如,華人不需要總為過去的排華歷史喊冤,白人也不應該帶著仇富排他的思想看待華人。說到底,加拿大的法治制度已經非常平等,唯一的不平等就是每個人心魔。白人不願放棄長久以來的優越感?華人不願割捨原居地的點點滴滴、所以一直覺得有隔閡?白人對少數族裔增多感到不安?華人對南亞裔中東裔人口暴增感到憂慮?不同程度的歧視與不平等其實在我們生活中每天上演,很多人表面說尊重並喜愛加拿大多元文化、骨子裡其實是又愛又怕,這不就是斬不斷的心魔嗎?
過去150年是以歐洲白人為主力,打造了美麗的加拿大;未來的50年將是
包括華裔在內的有色族裔當道,如何讓加拿大這塊招牌更亮眼?需要我們齊心同力一起鍍金!